想象力是如何被一点点被扼杀的

文章作者欧阳德彬,生于1986,文学硕士,曾在《中国作家》《青年文学》《钟山》《作品》《野草》《西湖》《青春》《文学港》《山花》《广州文艺》《创作与评论》《福建文学》《香港作家》等刊发表小说百万余字。曾获中国高校征文小说首奖,深圳青年文学奖,《青春》杂志文本奖等。

  中文系硕士班一毕业,十之八九的同学都选择留在本城做小学语文教师。近年国家政策提高教师待遇,当教师的种种好处自不待言。最后一个学期,本班同学难得见面,本城招考考点多设在外地的缘故,他们早就天南海北考教师编制去了。偶尔见面,谈论的也多是教师职考,考到哪一个区的哪一所小学,以及笔试面试之类。毕业时一看,几乎清一色小学语文教师了,只有本人还没有稳定工作,靠写作维生。发表得多了,一个偶然的机缘,在公立学校开设了写作课,也勉强算得上教师了。

  偶然浏览QQ空间,看见某位当小学语文教师的同学发的配图帖子。配图是一篇二年级学生的作文,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,字迹倒是端正,大致内容是在一个森林王国,公主被魔王抓走了。王子骑着千里马救回了公主,于是国王让他们结为夫妻。情节简单结局温馨的故事出自孩子之手,带些天真纯粹的味道,倒也可喜可爱。可是在这位教师眼里,故事是不成立的,她用红笔在作文下方写道“哥哥和妹妹是不能结婚的”,还发到网络空间感叹“小朋友,你要是写表哥和表妹结婚也就算了,写哥哥与妹妹结婚是闹哪样?”


  我只是想说,这位教师对童话的认识尚未入门,需要补的课实在太多了。在童话中,王子和公主,哥哥和妹妹当然可以结婚,甚至可以和一条狗结婚,和一棵树结婚,和月亮结婚,和空气结婚。童话世界并非我们寄身的庸常现实世界。难道连这种常识性分际都不了解吗?身为人民教师,稍微涉猎一些经典童话,譬如卡尔维诺《意大利童话》,格林兄弟的《格林童话》,视野和格局稍微开阔一些,就不会如此可笑。如果天天在孩子耳边灌输,这不能写,那不能写,孩子以后还能写什么?用一些带着道德规训意味的陈腐观念限制孩子思路,以扼杀想象力为荣,这是要闹哪样?我们教的是识文断字和写作,而不是担当道德家。在经典童话和古希腊神话中,近亲结婚不胜枚举,难道连闻名世界的“俄狄浦斯情结”都不知道?远的不说,近年热播的美剧《权力的游戏》中,维斯特洛大陆的女王瑟曦·兰尼斯特和自己的孪生弟弟詹姆·兰尼斯特一直保持着情人关系。想起毕业时一位同学的戏言“我去摧残小学生了”,看来果真如此。

  在我的课堂上,有十五分钟当堂作文时间,一些孩子常能写出令人耳目一新之语,比如一位小学五年级的女生当堂写的诗“经过一个冬天。路边的榕树,脱光了叶子。大概它也累了。”短短三句,别有生气。有次作家东君来深讲座,举过这样一个例子,说他教过的孩子在课堂上写过一首诗,大致是“窗外的梅花开了。我想采下花瓣。制造香水。”第二天的时候,孩子把诗给改了,“采下花瓣”改成了“装点房间”,诗性一下子丧失殆尽。东君问她为何这样修改。她有些委屈地说“大人说了,梅花不能制造香水”。她口中的大人可能是家长,也可能是语文老师。一种荒谬产生了:怎么能用现实理性去规训诗歌呢?难怪圣埃克苏佩里在《小王子》直言“我画的不是一顶帽子,而是一条正在消化着一头大象的巨蟒。但是由于大人们看不懂,我又画了一张。”归根结底,这是艺术思维和理性思维的冲突。听过很多语文教师感叹,学生们怎么作文越写越差,到了高中,反而不如初中和小学时代写得好了。究其原因,不就是文学想象力一点点被扼杀了吗?


  做过一段时间写作课教师,就会发现,很多时候,我们自以为是在教孩子写作,实际上是孩子在教我们写作。孩子带有一种天赋的创造力,这种原始的尚未被规训与污染的天性常给人惊艳之感。如果遇见这样的孩子,大人能否小心翼翼地呵护这种天赋呢?

2018年5月18日,深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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